世界上许多民族,都有古老的关于月亮的神话。但这些神话,已逐渐被冷峻的现代话语替代。

不过,月亮的朋友当中,也不是全都冷冰冰的。它运气很好,交上了一个真正爱月的民族,那就是我们这些炎黄子孙。我们这个民族,赋予月亮不朽的生命,主要不是靠神话,而是从心灵的深处,从日常生活中,从感觉中,真挚地爱上了月亮。我们赋予了月亮一种永恒不朽的诗趣。

我们这个民族,仰望月亮,完成了“文学上的不朽的图画”。李白让整个长安披上月光,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;杜甫让月色为江流着色,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;田园诗人王维的《桃源行》里有松树,有房子,但不够,再添一个月亮才全盘美起来,“月明松下房栊静”。白居易有名的《琵琶行》里,也有三幅“月亮图”。如果把柔和的月光去掉,要少多少味道啊!

中国人喜欢跟月亮交往。李白下山,月亮送他,“山月随人归”。他做人豪迈痛快,心情激动的时候,“欲上青天揽明月”。有时还请月亮喝酒,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李白、月亮、影子,多热闹,三个知心朋友,但也多寂寞,于是主张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。杜甫也是“月友”,说过“几时杯重把,昨夜月同行”。王维弹琴的时候,月亮也陪着他,“松风吹解带,山月照弹琴”。月亮是中国人永恒的朋友,真挚的朋友。

中国人相信月亮是“有情”的,通人性的。诗人张泌甚至说月亮会关怀人,是一个纯情痴心的朋友:“多情只有春庭月,犹为离人照落花。”因为这样,中国人在面对明月的时候,好像躺上现代心理治疗诊所的大皮椅,童年、故乡、亲人、自己的身世,都涌上了心头。

中国连儿童都会朗诵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。这是李白的。杜甫的呢?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王昌龄的是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”。其他的“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”(曹操),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”(张继),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(苏轼),这些月的诗句,中国人念起来津津有味,因为它跟月有关,因为它是美的。

八月十五是我们中国人的“月亮节”。在这一天,我们应该为我们爱月的民族自傲,因为我们已经赋予那块在太空流浪的大石头不朽的生命,使月亮从古代到现代,一直活在人类的精神生活里。只有中国人,对“月亮”这个词才有那么丰富的“语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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